雪國列車

其實過了這麼多年了，其實你還是想念那些人。
很想有回音是真的。這個回字，有一點虛。
因為對上一次你與他對話，實在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中間那段空白，大家都放下了。因為工作，因為離家，因為長大，
就如所有久別不重逢的標準劇本，每個人都像背著一個穿了洞的麻布袋，
一路走，一路不自覺地遺下了什麼。成長這段路太多事發生，
背包還是很重，仍是有新的責任新的際遇新的來往，被命運掉進袋中。
走著走著，就淡忘了。曾親近過的，不再隨身，而遺在背後。

到你記得的時候，已經夜深。天氣有點涼。窗外對面大廈沒多少亮燈的客廳。
如果是你自己先忘了，又怎能要求對方仍記住。
如果是你自己先關上門，又怎敢奢望對方會回信。
如果已經過去，還有誰想再坐一次雪國列車

回音，都只能是想的。那些人的聲音，再沒有能耐走過以年計的距離。

無聲看著的，似遠猶近。忽然想到你將會老去，而我亦一樣。
我們，其實也是一同老去，只是沒有互相確認。
我們是在各自的軌道上
穿過後青春的隧道以後，放下過去很美麗的一頁。

靜夜，無聲勝有聲。最無私的惦記，說出口就變得有所圖求。
那些心坎的話，談不上藏了。要說而按捺住，才算藏。
面對過去，實情是背對過去，心裡那些想向你說的話，還是要很忠實地
化做自言自語。

群山白雪不見綠。是四季的結尾。周而不復，是環而不循。
是斷了的圓。
思念作始，應以思念為終。不美化不將回憶強化作什麼的種子什麼的養份。
雪是應該埋下，所有理應限定的往事。

共對，怕自己不再伶俐，破壞自己曾有過的形象，
還是怕在蛻變百回已經展翅發亮的你面前失措失語?
太多年了，要向你承認還是會想起你，是有點尷尬的。
是的，念舊了。

這距離比天地更遠，因為深信人來人往的大規律中，
已往的，理應由他去。不要時常拿著尺子，量度你們之間，
隔著的是一條街，一程機，還是一個世界。
知道的，明白的。
所以，只是想起過去，想念過去，但沒有想過去，
沒有假想在虛或實再次共對。
回不去的那段，早已斷去。無憾的走到盡頭。
儘量毫無先兆，
但上天決定要結束，大概就是來到了要結束的時間。
或者錯過時間說再見，但至少有好好的點過頭問過好。

是呢，最美的漫天雪不在盡頭。
而是在炎夏，是正值青春的某個晚上，
你為什麼流過淚，我為你寫過令你流淚的詩，
蟬鳴夜，曾一起期盼清晨。
心下著雨雪，卻在對方的夢想中得過溫暖。
在冬寒中相信終會找到春芽，雪印終會被擦走
是那年的過去，已過去的過去。

互相於心中犯過一點小罪。
又或者沒有。

更靜，更夜。
你問是否很多過去，值得縱情無眠記錄一番? 其實也沒有。
回身望望，不過是想，記住那些後退的風景。人的記性很差，而時間太快。
明知但仍會驚覺，過去怎麼曾這麼奇妙，過去怎麼就過去了，這麼奇怪。
記住，而非留住。在陽光融掉白雪之前，好好獨個懷念。

要很靜的，靜得只有自己知道，靜得只有一首舊歌在重複播放著
是有這麼一個人，很想很想回去，再看一眼，再聽一遍，再驕傲一次，
誰年輕誰再做一次白雪，誰又自告奮勇再演一次陽光。

通通過去。還是過去。

其實過了這麼多年了
無數個四個又四個四季
那些雪原來沒有融掉
新雪落無聲
舊日積雪變得厚實
人不再說，而雪依舊
冰屋內
還是有人捧著熱茶，望著窗外
載客的車卡走了，沒有回頭沒再停站。

長大了嗎?
你不等人，他不尋人
你只想，當你也想起他，在某個地方
回望白砂有一線煙從地平線升起

冰屋裡的人，過得還好。

火車上的人，希望你也過得好。
到那美麗的國，與最美的人，看漫天飛花。
念念不忘，不求回響
雪與花瓣
各自紛飛
都一樣美麗
都不再咫尺

。